小时候,无数次听着舞台上的人们朗诵诗人余光中老先生的《乡愁》。可年少不知愁滋味,当时并不懂得何为乡愁,又为何会为故乡犯愁。直到长大后,离家上学,工作,有了对家的思念,方才理解这首诗中要表达的情感:
“小时候/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/我在这头/母亲在那头
长大後/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/我在这头/新娘在那头
後来啊/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/我在外头/母亲在里头
而现在/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/我在这头/大陆在那头”
这首诗,让我记住了余光中老先生,也知道了老先生那不得已逃离的故乡——南京,一个历经战火纷飞又繁荣如初的地方。
余光中老先生是当代著名的诗人,学者,更是出色的翻译家和作家。他的一生笔耕不辍,常戏称自己是在诗歌、评论、翻译和散文的“四度空间”里遨游,所以老先生自然也著述颇丰,留下了无数的经典之作。
而这些成就,有一个人的付出功不可没,那就是余光中的妻子——范我存。
余光中说,“人的一生有一个半童年。一个童年在自己小时候,而半个童年在自己孩子的小时候。”
余光中的童年,是在南京度过的。1928年的重阳节,南京城中的余姓商人家,一个男婴呱呱坠地。父亲给他起名“光中”,大有希冀儿子能光耀中华之意。
父亲余超英本是福建闽南人,年少时曾跟随家人旅居南洋。虽是商人,却认为只有教育才是强国之本,也曾在马六甲兴办过几所华语学校,为了中华文化的传播,在海外贡献了自己的力量。
如此重视教育的父亲回国后,选择了南京定居,继而娶了母亲孙秀君,也仍然从事着教育与海外侨务工作。母亲是地道的江南人,娘家在江苏武进。因为父亲工作的繁忙,除了教习幼时的余光中读书学习外,平时也只有母亲时常带着小余光中去外婆家。江南风光充满诗情画意,每次去都让余光中欣喜若狂。
去外婆家时,母亲自然也会领着余光中去拜访舅舅,让他跟舅舅家表兄弟姐妹们一起玩耍。大人们见到小孩子玩得开心时,总会开玩笑地说,不知将来余家小子会不会娶到哪一位表妹呢?没想到一语成谶,在若干年后,这句玩笑话竟真的成了事实。
在众多的表妹中,其中有一位长相尤其清秀,娇弱的身体让神态显得更是楚楚动人。她就是范我存。当时,尚显年少的范我存,每每见长辈说及自己这位多才多艺的表哥时都难掩夸赞之词,也不由得将一颗少女心的天平向着表哥的方向微微倾斜了。
可是懵懂的少男少女生不逢时,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,整个江南都已不是曾经的安居之所,更遑论心中那一缕刚刚萌芽的心动。少年时期的余光中与范我存,只能跟随各自的父母逃难至四川,余光中在重庆,而范我存在乐山,一个读中学,一个念小学。
余光中曾在诗歌《入蜀》中写到,“辣喉的是红油/麻舌的是花椒/大曲酒只消一落肚/便扫开岁暮的阴寒/如扫开半世纪贪馋的无助/把我辘辘的饥肠/熊熊烧烫,交给了火锅/蜀入了我”。
余光中的整个中学时代,都在四川度过,在那里他除了感受巴蜀之地的宁静与粗犷,也学会了吃鲜香辣的红油火锅。同时与范我存一样,学得了一口标准的四川话。
相似的逃难经历,让余光中与范我存的共鸣又多了一处。就算在多年后,四川话仍是余光中与范我存在家中的常用方言。
可那些年,想见面并非易事。直到抗战胜利前夕,余光中与父母重回南京,才在一位长辈家再次遇到了表妹范我存。17岁的少年,14岁的女子,才子佳人初长成的年岁,两颗心不由得靠得更紧了些。被称为“书呆子”的余光中以一本同仁刊物相送,书中一篇自己对拜伦的翻译作品,更是深深折服了范我存。
相聚非常短暂,动荡的时局让两人不得不再次分开。1949年,余光中随父母迁居香港,不久后再迁至台湾。本以为命运之神已将两人生生分开,可冥冥中注定的缘分似乎并非像看上去那样不堪一击。
两人终于在台湾又见面了。
后来,余光中在作品中描述当时的见面情景时,这样写到,“一朵瘦瘦的水仙,婀娜飘逸,羞赧而闪烁,苍白而疲弱,抵抗着令人早熟的肺病,梦想着文学与爱情,无依无助,孤注一掷地向我走来……”。
尽管双方的家长对于两人的情意有过质疑,因为范我存有肺疾,而余光中似乎看上去过于书呆气。可爱情这东西,如人饮水,冷暖自知,旁的人说来道去并不能影响当事者的感觉。按规定,余光中读了大学,还需要服兵役,两人约定,做完这些事就结婚。几年光阴荏苒,范我存终是痴痴地等着自己的才子归来。
这期间,余光中出版了第一本诗集《舟子的悲歌》,范我存把它当作是余光中送给自己的礼物,高兴得夜不能寐。
余光中也没有食言,1956年,两人终于在台北举行了婚礼。这一年,余光中28岁,范我存25岁。
“你的眼睛可真好看,里面有晴雨,日月,山川,江河,云雾,花鸟,但我的眼睛更好看,因为我的眼里有你。”
在余光中的所有诗作中,爱情诗超过100首,这其中有一部份是妻子范我存带来的灵感。两人还未结婚前,余光中写过一首俏皮诗,《咪咪的眼睛》,咪咪就是范我存的小名;而《珍珠项链》一诗,写于两人三十年的珍珠婚纪念日;更有一首《三生石》,则是纪念与妻子结婚三十五年,追忆夫妻情深。
妻子范我存,是余光中的守护神。在无数个伏案耕作的日日夜夜中,都是范我存撑起了余光中除了工作以外的任何大事小情。可以连续几天不出房门的余光中,对范我存除了写诗,也并无多少的甜言蜜语和安抚之举。
七年生五个孩子,更得承受唯一的儿子早夭的锥心之痛。而丈夫要工作,养育四个女儿、照顾家人、打理人情往来,这些担子全都落在了范我存的肩上。这让曾经身为千金小姐的范我存,着实也适应了好长时间。
可是范我存说,“他的创作的确很重要,我们都以他为荣,为他牺牲也就值得了。”
而余光中也的确很多次说过,“她帮我摒挡出一片天地,让我在后方从容写作,我真的很感谢她。”
真正的爱情,是相互成就。不忘年少时的一见倾心,才是婚姻中相守的至尊法则。余光中与范我存的故事,真真切切应了那句“每一个成功男人的背后,都有一个伟大的女人。”正如余光中《风筝怨》里写的,“只因有你在地上牵线/才能放我到天外漂浮”。
生命的绚烂,只因有你。而余生,有你足矣。